小朱的嗩吶 [烏篷夢]

小朱的嗩吶 [烏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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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給夢一把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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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的嗩吶 [烏篷夢]

1

小朱喜歡笑,但他的笑臉我不知該怎麼形容———有點突梯滑稽吧———尖小老鼠眼、朝天鼻、窄而肥厚的嘴型,偏偏這些又擠在一張黝黑多肉的瞼中央,一旦笑起來,這些器官就彷彿陷在泥巴中似的 ;尤其那雙小眼睛,笑得厲害時,我真怕它們從此就不見了。他大概是我所見最醜的男人了,雖然他有個矮壯的身子。最麻煩的是,他還口吃,連叫我的名字,都得拖拉地呼上半分鐘。我一到工廠上班,恰巧與他同廠房,同宿舍,還同一房間,我的第一個感覺是,真是倒楣。

 

小朱在高工唸的是電機,本來全廠上下有關水電機房的事都歸他管,偏偏廠長的一位親戚擠了進來,也學電機,說好當他副手,誰知小朱自甘退讓,當起人家的 副手來。大家都知道他好講話,雜務事找不著人,喊一聲『小朱———』,或者在廠房門前探個頭,向他招招手,他就去了。所以只見他全天在外頭忙,一會兒見他爬到新建廠房的屋頂刷油漆,等下子可能看到他出入儲油槽刮銹灰,今天見他幫人出貨卸貨,明兒又見他在餐廳幫人舀起菜來。

 

那時節,工廠才開張,樹脂的生產試車忙得團團轉,人事也亂,小朱並不以為意。一些新來乍到的職員不明究理,以為他本是打雜的,常常使喚他,還一副上司模樣,我以為小朱會生氣的,結果也沒有。連答個『是』字都口吃了四五次,這下子就更像甘之如飴的樣子。我在實驗室忙著檢驗產品,經常加班,回宿舍倒頭即睡,也無機會聽聽他的心聲。

 

有一回下午,他幫人把一桶硫酸從廠房一樓提到二樓,有位職員來找他,不曉得他正忙著,叫了聲『小朱———你來』,結果小朱上到樓梯中間,回頭向後尋那人,抬起的一腳沒踩好,一個踉蹌,那桶硫酸就往自個兒頭臉身上澆去。廠房的人都叫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在沒人來得及應變前,只見小朱已往樓下的儲水槽跳了進去,但見水槽內拼鈴碰隆,硫酸煙氣瀰漫四周,樓上樓下的人全擔心他會瞎一隻限睛或毀臉傷頸的,結 果過了幾分鐘,看到他一口氣吐上來,烏龜脫殼似地鑽出水面,所有人全擁上去,想一探究竟。小朱非但毫髮未傷,還憨笑著,他那雙小眼睛真笑進肉裡去了。少數幸災樂禍的沒一個得逞。

 

全廠上下一個醫療室也沒有,我只得扶他回宿舍,再幫他仔細檢查。下巴和耳後還是有兩處小傷腫,是未及洗淨之故。敷完藥後,他躺上床,沒講話,慢慢竟低低啜泣起來。

 

我慌亂了手腳,除了拍拍他肩膀,不知怎麼安慰他。看看天色還早,就建議他一道出去吃麵攤。

 

 

 

2

這座工廠就建在桃園一小村落旁。村落裡除了一家理髮店、一間雜貨店,和一處小麵攤,就都是一些種田人,農閒時也在廠內打些零工。那天才五點不到,小麵還未生火。

 

我同他緩步朝日落的田埂方向走去。遠處只是一叢叢低矮的灌木和稻田。太陽離地平線尚有段距離,天氣看來像是可收穫一場夕陽。他告訴我離此地半小時遠就是海邊,而我來工廠上班兩月,竟毫無所聞。星期六趕著回臺北,星期日深夜趕回來,每天累得快趴下去,那陣子又是夏天,整天稍得空,想到的就是休息。他結結巴巴地跟我聊天,我耐著性聽,對他的身世才稍有瞭解。

 

他母親很早就死了,父親在葬儀社吹嗩吶,當然有廟會節慶、或演野臺戲,也去吹,反正對象不是極歡樂就是極悲哀。錢也不多,大半拿去喝酒,他跟一個妹妹小時候一天吃一頓是常事。有時晚餐沒著落,父親又暍得爛醉回來,他會偷父親褲袋裡的零錢,帶妹妹出去吃湯麵。好幾次被父親當場逮住,打了半死。有時明明沒倫,父親懷疑他,叫他跪地舉水桶,非問出個所以然不可,他總結結巴巴說不出。後來火葬的人多了,土葬的少,野臺戲又上了電視,要嗩吶的越來越少,父親常一兩禮拜沒工作,家裡幾乎典當個精光。他小學果業時,一次颱風夜,父親醉倒田裹,給淺淺不到一臺尺的田水淹死了。此後他與妹妹被送到孤兒院,大概他長得太醜,常遭年長的孤兒欺侮,好幾天沒機會開口講上一句話。日子久了,越來越自卑,要不是自己努力當報童,送好多家報紙,連個初中也畢不了業。

 

『對對對———了,你你要要不要聽聽我吹吹嗩吶?』他突然把話題一轉。

 

『嗩吶?你會嗎?』

 

『會會會啊,那那是是我我父親唯唯一留———留給我我的『遺遺產』!』

 

『好———好好啊。』我竟也口吃起來。想起那古銅色像小喇叭一樣的古怪玩意兒,有點不忍掃他的興:『什麼時候?』

 

『下下下下個禮禮拜好好了,我到我我妹妹那那兒拿。』

 

『下』幾個禮拜呢?我搞不清楚,又不便問。

 

這時本來蓄勢待發的一場夕陽,卻被不知何方湧至的雲層擋於遠處田埂上方,落日餘暉已毫無下文了。

 

3

每天上班前半小時,工廠全體員工在會議室照例有個早禱會,那是這工廠的『規矩』一———一個『連繫、團結』員工感情、安撫調和員工信心的『上等』方式,更是發佈命令、宣傳廠方政策的最佳場合。也不管你信不信教,當然不信的只佔少數。小朱自從發 生那次硫酸潑身事件後,廠長便要他在早禱會上報告他的『見證』,小朱一再推拖,每 天下班便埋頭寫『見證』,我也幫他修飾一番。他一直擔心自己的口吃,我要他吃完晚飯到田裹去大聲唸,我說把員工們當作吱嘜喳喳的麻雀就對了。並勸他臨場務必照稿子唸。

 

隔了幾天的早禱會上,小朱特別穿一件乾淨的工作服上臺,手裹拿著講稿,開口前他抬頭掃了臺下三四十位員工一眼,卻就僵在那兒了。只見他雙腿猛烈地抖動,一張嘴像 蚌殼一樣開成半空,一直說 :

『我我———我———我…』

 

差不多一分鍾那麼長,我手掌心一直為他冒冷汗。 然而沒有下文,沒有,始終沒有。

 

很多人偷偷竊笑。也沒人叫他下臺,小朱也不知如何自處,就整個人楞在臺上。廠長沉著臉看他,員工們的眼睛在小朱身上和廠長的眼神間來回滑移。我只好站起來。

 

『報報告廠廠長,朱朱兄弟他他———』我猛吸一口氣,但還是沒用:『他他太太緊張了,能能不能讓他下下次再報報告。』

 

『你也太緊張了。』廠長調侃地說。

 

所有員工終於爆笑了出來。

 

走出早禱會場時,我搭著小朱的厚肩,真覺得我們倆個像一對鬥敗的公雞。

 

我對自己臨場的『口吃』並不擔心,倒是對小朱的『老毛病』總有使不上力的感覺。早禱會之後,他好像又變了樣子,見了人儘是傻笑,小眼珠陷在上下限瞼之中,像是給門縫夾住,老半天還露不出來。我知道他更自卑了。人家要他到工廠旁為新打地基的教堂監工,他竟然還幫人彎鋼筋、抬水泥起來。包商若是不按圖施工,他也不曉得要報告上司,只紅著脖子指著施工圖說『你你你———』的,包商伸出手掌輕易就把他的指頭和指責給扳了下來。他跑來向我訴苦,我也只好不自量力地代他轉達上去,結果第二天在廠長面前,還給包商搶白了一頓。那陣子他真是頹喪到了極點。

 

我勸他設法去『口吃校正』,他說他試過,還不只一次。頭一回的老師也是口吃出身,經過多年『留日』苦學,終獲『新生』,只是常常舊病復發,讓他學了兩個月還信心全無。第二次則在一國小操場上課,對著空曠的野地不時大聲朗讀國小一二年級課本。學員二一十位,老到少都有,皆是口吃者,然後一個個輪流上司令臺,每回只要快輪 到他,總是藉故脫逃。第三回的教法比較新穎,配合錄放音設備,跟著老師背長句子,直到朗朗上口為止,然後同學彼此對話,也是先用背的,其後實地演練,效果頗佳。只是一旦離開那『相濡以沬』的口吃窩,就一點也不管用。一句話疊來疊去,纏繞了老半天還結束不了。他說這是『心病』,也是『天意』,誰也救不了。什麼樣的心病呢?我沒有問。

 

教堂的監工做了一陣子,廠長又派他去當送貨的司機,這好像才對上了他的胃口。他的開車技術不曉得跟誰學的,迴轉漂亮,閉著眼睛可以直線倒車,換檔既快又伶俐。小朱似乎很高興他能當司機,每回送貨,總有綑綁工隨他出貨,應付客戶的事他都免了,都交給綑綁工。他既充司機,又幫著出貨卸貨,綑綁工都喜歡隨他出門。他的小眼珠這回笑起來就有點得意之色了。

 

4

有一回我從配料室出來,看他正把一個兩百加侖的樹脂桶滾推上發財車,兩下子就上了,然後拉起擺正,動作輕鬆俐落,我走過去拍拍他肩膀,他笑了笑。我突然想起他 的駕駛技術,便當著一些技工面前故意誇他 :

 

『小朱,你車子開得好,哪兒學的?』

 

本來期待的答案是哪個駕駛訓練班出來的。沒料到他竟然說:

 

『一個女女女…』就『女』不下去了。

 

『哇,小朱有女朋友 。』技工們都起了喚。這件事那天下午 就傳遍了全廠,傳回我耳朵時卻變成『小朱這隻癥蝦蟆也有天鵝肉吃呢!』這句話遲早會傳進小朱耳朵裡。很後悔自己多事。

 

那天傍晚果然看他鐵青著臉走進飯廳,然後悶著頭吃飯。回到宿舍我才問他:

『小朱,怎麼同事?』

 

『車車子掉了輸輪輪子。』

 

答案又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坐起身趕緊追間。原來他的車子下午空車回來,在高速公路上滾出去一隻輪子,車子還在高速進行,也不敢(甚至不能)剎車,只好讓整輛車衝進稻田裹去。還好人只是虛驚,車子碰壞了保險桿和引擎蓋。我安慰他:

 

『大難不死,必有後輻。』

 

『嚇都都嚇死死死了。廠廠長真真是是的,我我跟他他就說過,車車子子要保保養,他他每回都都說過過一一一一陣子。』

 

那之後的幾天,小朱開的是另一輛麵包車,那常常載我們到市區去搭車的。載貨當然嫌小了些,但小朱仍然工作得很愉快。隔了一週,他還真的把前一陣子跟我提過的嗩吶,從他妹妹那兒拿了來。然後邀我到海邊去。

 

我們走了將近半個多小時才到達那兒。那裡離最近的人家已有一公里遠,防風林在海灘不遠處整排地搖擺,海岸上到處是大小不一的石礫,海平線在我們視野的遠方彎成弧形。落日慢慢地降下來。小朱從一個布袋裡抓出他的嗩吶,好像抓出一把被時光鎖住的歲月,古銅色的喇叭口張大著百合樣的嘴型,在夕陽之下閃爍著,鬱抑的銹金色。

 

小朱猛吸了一口氣,就吹將起來。兩邊腮幫子鼓得圓圓凸凸的‧嗩吶的聲音是尖銳高亢的,很明顯的是從一枚薄金屬片的顫抖振動中引發出來的,音色是金質銅質的,音調毫無修飾,隨著小朱手指的按動而起伏。站在嗩吶旁邊,沒有一根毛髮可以睡覺,它叫醒了所有的耳朵起來傾聽。小朱一下吹殯喪曲,一下子吹廟會,一下子吹布袋戲,那都是我從小在野臺戲、出喪時、或迎神賽會上常聽到的。但這時少了鑼鼓,就顯得格外 蒼涼、孤獨。我不明白小朱何以在嗩吶的生命中會這麼麼流暢。而且幾乎忘了我就站在他附近。

 

在將近半小時中,他只停留大約十秒鐘,把吹進嗩吶的唾液甩了一次,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巴,又吹將起來。那嗩吶簡直就是他向世界說話的嘴巴了。而小朱是迫不及待的。直到嗩吶長長的古銅身子由暗金轉為暗紅,直到夕陽燒紅了小朱的臉頰和小眼珠,整座天空才脫離那金屬音質的控制。

 

5

隔兩日,我走過庫房,看到他出完貨,準備把車子開出廠。還是那輛麵包車。便問他 :

 

『小朱,小發財車還沒修好啊?這輛車太小了。』

 

『快快快了,說說是明明天。』

 

駑駛座在左邊,他卻從右邊門上,然後才是綑綁工。我走到駕駛座的車門邊,拉那門,不動,原來他用鐵絲綁住裹頭。

 

『這車門壤了啊?』我間道。

 

『沒沒沒關係,廠廠長說明明天小發發財回來,這這這輛就拿拿拿去修。』

 

小朱愉快地跟我揮揮手,車子一倒檔,就出廠去了。

 

那晚小朱跟綑綁工卻遲遲沒有回來,廠長的辦公室整夜燈火通明,還來了一輛警車,一些臺北總公司的人進進出出,我一夜都睡不安穩,總感覺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

 

第二天早禱會,副廠長向我們宣佈的,竟然是麵包車爆炸的事。綑綁工當場滾出車門去,仍被活活燒死在地,小朱則被困在駕駛座上(那該死的車門!),遭到嚴重火傷。爆炸的原因是小朱把車子開進臺北郊區的一條死巷,倒車時因速度過猛,撞到電線杆,幾個兩百加侖的樹脂桶滑動時,夾破小塑膠桶裝的液體固化劑,固化劑流到後座的地板,下面就是麵包車的引擎,一時激烈反應,瞬間引起大火,樹脂桶中的溶劑在短短數秒間就因受熱生高壓而爆炸,小朱的身手雖快,卻受困於那根該死的鐵絲,無法及時逃脫。

 

沒有人敢去看小朱,我則執意要去。然而那真是讓人心碎而不敢描摩的場面。小朱躺在加護病房裹,全身像被熨斗燙過似的浮腫,連頭臉幾乎都已圓脹起來,他的小眼珠 根本就看不見在哪兒了。膠粘的樹脂粘在他身上並沒有清理乾淨,那簡直是個剛塗佈過厚厚油膏的木乃伊。我屏住呼吸,真怕驚動了他的劇痛,感謝上天,他早已昏迷不醒了。我走出病房時,真希望他能早日脫離苦海。陸續有兩位女孩含著眼淚進來探望他,我已無心情去分辨或探尋誰是他妹妹或是他女友了。然而他竟然還活了三天,那確是一場多麼灼心的煎熬啊。

 

小朱出殯那天,我突然發起高燒來。整個人昏沉沉的,幾乎無法辨識所聞所見的。到殯儀館弔祭,眼中模模糊糊,只見靈堂上白花、黃花、白燭、棺木、輓聯、黑西裝、廠長、員工…什麼都四處旋轉,只有一張黑白照———『大家的朱兄弟』微笑地懸在眾人之間,安靜不動,理著整齊的西裝頭,小眼睛瞇透著一絲細光,大概只有二十歲不到的模樣,那大概是我所見最體面的小朱了。此後隨人潮怎樣搭車、送靈,到山上,白幡飄盪,牧師怎樣祭弔、安魂,棺木又如何徐緩入土,眾人又如何灑花散去,等等,差不多可說毫無所覺了。

 

隔數日,我就離開那家工廠了。我一直生著悶氣,有很長一段時間,對自己沒有為小朱———從生到死———採取任何舉動而無法原諒自己。也從那以後,只要聽到嗩吶的尖 亢音調,就會不自覺地全身毛髮肅然側耳,宛如那是小朱藉著嗩吶在對我說話。而到多年後的今天,只要想到小朱的小眼睛,就會憶起他曾鼓脹過嘟圓的腮幫,對夕陽吹奏一支逐漸暗紅的古銅色嘖吶———那隻他向世界說話的嘴巴。而這些印象,最後都交融在海邊那座充滿金屬音質的天空裹,那座只屬於小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