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夢一把梯子

給夢一把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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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給夢一把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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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夢一把梯子 [青竹夢]

--- 不論上或向下,都該給它一把梯子,關於夢,關於台北…

 

(一)

      乍看到它,真的有點訝異,臺北也有這樣的大樓了。不像『老爺』的墓碑式,『臺電』的立棺型,或者某些大廈的蜂巢狀建築。雖然,它的外表還是很冷,像所有的現代建築物一樣。然而它的氣勢是懾人的,尤其以其機器人武堅硬高挺的身軀背著黑夜,站在車水馬龍的兩條交通幹道叉口,一動也不動的,鋁灰金屬質地的顏面即使在黑夜仍然稜角分明,渾身又放射著數千扇窗口的燈光,整棟大廈乃顯得堅毅而飽滿。壓低了臨近的其它建築物,俯視著一切。而當我立在對街仰視它時,彷彿它就是一座隨時可彎下身來將整條大街連根拔起的現代巨人。

 

倚著紅綠燈站住。揉揉眼,不得不承認,此時它竟是臺北高聳的界碑了。至於街底下未加蓋前長長的?公圳、兩旁低羞著頭的柳樹、放學時鈴鐺過去的腳踏車聲,街那頭籃球場拍動地面搖晃籃板的笑鬧聲,以及場邊一列列起伏出去的磚瓦平房們,這些該問哪個行人呢?已經好遠、好遠了。後來王留公圳加了蓋,路寬敞了,紅綠燈架起後,黑瓦日武房子矮了下去。再過幾年,巨大的怪手來了,挖了數十公尺深的大坑,然後是恐龍骨架武的鋼筋奇蹟地被疊焊起來,這回矮下去的是行人、紅綠燈,和整個臺北。

 

多年前騎機車經過這路口,紅綠燈老半天還攔不住幾輛車,這時要是隨手一截,準會是半個臺北的車隊和流火。就像此刻離下班已好一段時間了,街上仍舊是引擎與喇叭聲的大合唱,轉過彎來的車燈,不時以其探照燈似的銳利逡巡過我身上。就算姿勢不變,濃淡不一的影子仍自我身上出發,一隻一隻撲倒在人行磚道上。時代在進步著,幾幾乎可以從影子複印的速度看出來。

 

而眼前這棟大樓的影子呢?太陽收手後,也許就鎮在它自己的腳座下了。綠燈再亮起時,橫過鬧烘烘的街道走向它,幾乎是半懷興奮半懷忐忑。在市區還沒有一棟大樓的頂樓是正武開放讓人參觀的。這棟自然也不是,瞭解臺北的面貌便始終是地面諸種片段的累積,而芝山岩、碧山巖或陽明山都離得太遠,坐飛機則太高,記憶中反而是對紐約和芝加哥的印象立體清晰得多,而那些都是更龐偉複雜的都市,用電腦也不見得勾繪得了的立體大都會---這真是個諷刺。

 

街過了,就看到小嚴站在大廈前階梯等我。他是承建這棟大樓的副工程師,最近戀愛觸了礁,想找我解解疑難。上頂樓參觀便成了我『敲詐』的藉口。他遞過來一頂黃色安全帽,調侃說:

 

『電梯昨天剛試車,否則有得你爬的。』

 

大門進去,廳內又高又寬敞,藉著夜晚,一群電氣人員正測試著各種照明設備,建築廢材只剩小部份堆在牆邊。電梯分成好幾列,這邊一塊牌寫著一至十樓,那邊則寫十一至二十樓,再過去才是二十至頂樓。小嚴走過去按了最後那一段的鈕。這便是現代人對速度的要求了---不必讓電梯在每層停靠,彷彿要去的是一個人記憶的千層塔,不可能在每個年齡停下尋索,只能大約說『嗯,少年』 『喔不,童年』或『對不起,應該是中年那時候』,然後才讓記憶往那階段爬升或下降。

 

電梯來了,『鐺---』的一聲打開來,眼前多出一筐日光燈照明的空間。走進去時我說:

 

『記得吧,那年我在紐約你從賓州來找我?我們去看 World Trade Centers?』。『貴死了,門票就臺幣一百。是你記的時吧,好像一分鐘不到,時光隧道似的,咻---地瞬間就上到一百一十層,害我耳根嗯嗡的,還咬咬牙吞口水…。』

 

『這個呢?』門關起時我問道。

 

『三十秒吧,也不過二十六層。』他按鈕。頂樓。

 

『這棟就要完工了,』我又問道 :『接下來你們準備『征服』臺北哪一部份?』

 

『還在談,總得是好部位才下手,下次也許就是三十、四十、五十層的,很難說。』

 

『不怕地震呀?』

 

『當然會克服啊,我們總得把臺北一層一層『提』起來!』

 

然後是一段時間的沉默。

 

而這就是我小小的願望了---只是想站在臺北正上方,不低也不太高的上空,俯瞰整個臺北。現在一座現代化的電梯正載著我向它加速推進…。

 

 

(二)

細想起來這這種感覺也著實奇特。立著不動,在一個會溜滑的箱子裹,這箱子又被封閉在一長棟建築物當中,那種高速爬升的感覺真是動靜難分,彷彿隱身於一顆不會引爆的砲彈中自砲管的底端被人射向瞠口---一種短暫的、真空的、像是逃離了什麼又什麼也沒逃離的矛盾情堤。而如果這封閉的速度是持續不止,是永遠向上的呢?

 

地心引力這時突地又拉住我們。『噹---』的電梯門開了。想像被踩住。

 

走向頂樓陽臺時,小嚴指著門邊二十多層旋上來的樓梯說:

 

『上回我帶她爬樓梯上來,差點沒累死…』

 

推門出去,大風瞬間吹響我的衣襟,接下來他還講的什麼都被風吹開了。

 

高胖的蓄水塔堵在陽臺中央,夜色中黑黑的彷彿艦艇巨大的煙囪。沿陽臺走一圈,四下除了風聲整個臺北竟是靜悄悄的。我們已自臺北拔起,而且拔得夠高了。白天那些高高低低、美的、醜的大小樓房,都被夜色隱身,只露出盞盞燈火,鄰近的密集,較遠的疏散。可以想見的一些混亂無章的違建和侷促的都市佈建也都熔化在燈光的溫暖中了。幾條璀璨的大道像河流似的滑過,悠遊著無數的車輛,流光奔竄,彷彿急匆匆、興奮而且不息地為明日的臺北輸送著什麼。縱橫交錯,大的成帶,小的為條,切割著這盤夜裹看來尚稱可愛的棋局。而我睬在方圍不大的臺北上空,扶著欄杆緩緩繞場,有如一個收攬地面星辰的海上水手,但不大辨認清遠近熟悉的目標。這與站在紐約世貿大樓(WTC)上所見有絕然的不同,不禁脫口向走過來的小嚴說:

 

『美是很美,但跟站在WTC上真不能比。我都記得從窄小的華爾街開始,通過華盛頓廣場的拱門,到帝國大廈、時代廣場,直達漆黑的中央公園,那些大樓像長鑽石一樣一根根嵌在曼哈頓的地表,幾條大道並列著跑,每一條都像珍珠串起來,大大小小,一顆顆躺在腳下直奔天邊,多麼清晰---』

 

『老兄,你搞清楚沒?』小嚴語氣很重地回道:『紐約是多少年的都市,臺北是多少年?多少五六十層以上的大廈,紐約五六十年前就蓋好了,臺北呢?不說別的,光地下捷運系統好了,紐約六七十年前就遍佈地底了,臺北現在才開始…』竟似乎有點生氣樣。

 

『喂喂,小嚴,你這是幹嘛?』我打斷他:『我又沒說臺北的不是,我不是說這裡也挺美的嗎?』

 

『我覺得你跟小玉只是五十步與百步之比,』他果然話中有話 :『才出國一陣子,回來就專家似的一直說臺灣這個不是那個不是,你還是去得久的,小玉跟她母親才到日本美國觀光了一兩個月回來,就嫌這嫌那的,聽了我就滿肚子火。還說有辦法的話想出國唸書找事,勸我再出去,就差點沒說要移民…!』

 

這下我聽懂了,就故意逗他:

 

『那很好啊,她家不是很有錢嗎?餐館旅館、牧場超級市場哪樣開不起?』

 

『你是說著玩的吧?』他似乎知道我在調侃他,便拍拍胖肚子的蓄水塔說:『我可是學建築的,而且我也有興趣,為什麼我不留在臺灣?現在在臺北,以後到臺中、高雄,一群群大樓還不夠我蓋嗎?至少有幾十年,而且可以蓋最好的!就像這棟!當然啦,這不可能完全是我設計的,但至少是我參與的。再過十年你來這裡站站好了,你就會看到這鄰近這左右,幾十幾百棟比這棟更高更大更美更藝術的大樓出現,會像竹林子一樣一根根鑽出地面,一節節把臺北抬高起來:臺北會是一個美麗的大都會:』

 

『為什麼你這樣有自信?』

 

『為什麼不呢?』小嚴指指遠處一些還不算高的大樓:『你看那些,十幾年前它們在哪裹?過幾年以後說不定又要打掉重新蓋更好的。WTC不也這樣嗎?它還不是兩棟二十幾層的Hudson Terminal Building打掉重蓋的?整整蓋了十年,用了多少財力智慧才冒出兩棟一百一十層的世貿大廈。你想想,紐約人不也眼巴巴的被那些堆積上去的水泥灰矇了十年才看到的嗎?---同樣的,為什麼我們不能再為臺北等上個十年二十年,為什麼我們只會站在十字路口,污濁的空氣下,混亂的現實表面上,大聲吐臺北的口水:『臺北,你為什麼這麼糟糕?!』為什麼我們不盼望、不企劃,想想未來的臺北會是怎樣?為什麼我們不肯多做一點點夢呢…?』

 

小嚴是變多了,讀書的時候他還是個靦腆的小夥子,現在卻歷練得如此有擔當。我無言以對,只好走開去,讓風和寂靜與他繼續對話。

 

扶著欄杆靜看著夜景我不禁也這樣自問了:是啊,為什麼就不能多做一點夢呢?問題可能是外在環覓的吵雜擁擠,使我們在事物之間尋不到空隙和休息,也使得我們的夢都離現實太近了,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的夢罷了,三四層,頂多七八層樓房的高度吧?幾乎是一蹴或數蹴可幾。對於更高更遠的都不太願意也不敢去想。總認為那將無路、無梯可通向他們:待落回現實中時,乃自認無力、無助,甚至攤攤手,一瞼的無辜。便只有繼續留那些夢在遠處、高處了。

 

然後我想到小玉---小嚴的那個女孩,我見過兩次,有良好家教,大大方方的,老實說也沒什 好挑的,我問小嚴是不是嫌她年少想法太夢幻,小嚴卻說是過於現實。也許都是吧,當一個人硬把別人的現實擺在這個現實之上,兩者之間他又認為不可能相比,中間便自然存在了遙不可及的斷層,便只執意要由此跳到彼,而當很多人都如此時,不知這樣算不算是聰明?也不知這之間是否還可能有繩索或長梯可來往相通?而如果我們只是在當下這個現實之上也安放一個還可能看得到的未來,安放一個不小也不過龐大的夢,再為這夢築一長梯攀上去、攀上去…不知這樣算不算是固執?

 

而此刻的臺北夜色,再看也就是這樣了,像這大樓的高度再站也只這麼高了,頂多是遠近的燈火一盞盞熄掉,接著是更多更多被移入夢中。風更大了,拉緊衣領我向小嚴說:

 

『我想了想,小玉跟你的事情其實很簡單,也許你們感情還不夠『火熱』,她不認為值得為你留在臺北,要不就是你們彼此的年齡和經驗都相距太大了,這些都會使外在現實條件成為絆腳石。看來我是幫不上什麼忙,年輕時總是這樣,擇『善』也固執,擇『不善』也固執,而善或不善又很難公斷,路不自己走過一趟,別人怎麼說都白搭。十年前我們二十幾歲時不也是這樣嗎?…』

 

小嚴似有所思,回道:『我也這樣想,那就讓它冷一冷吧

 

 

(三)

下樓時電梯直按地下第三層,速度很快,一顆心彷如鉛丸急速下墜---最後又被地面溫暖地捧住。我們下到過去怪手所挖的大坑中,如今可都是冰滑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和牆面了。地下層規劃得像小小的街衢,不只高度,還有遠近明黃的壁燈。幾輛車停放在側邊。這時當然沒有別人,整個空間顯得空蕩而森白。小嚴走向他淺藍的『天王星』,邊走邊指著前頭一列牆壁說 :

 

『將來臺北地下捷運系統會經過這外面,我們就可以從這面牆打出去,直通臺北其它地區,不必再走上地面去了。』

 

他的聲音被四面八方的牆反彈回來,嗡嗡地,好像在鐘罩內迴盪,聽不太真確。

 

紐約 WTC以及很多大樓都是這樣。辦公、商業、地下鐵連成一氣,上下班帶來人潮和繁華,而由那兒接運出去一條一條的黑色脈管,蛇行在都市的地表下,大街上的車輛將因而大量減緩,人員稀疏,秩序就井然多了。

 

『我看你的『餅』是越畫越大了。』我也宏亮地喊著。

 

『什麼?』小嚴發動他車子探出頭來問。

 

『我說啊,』把自己也塞進他車內,聲音又收攏過來:『我是說,這種臺北還很遙遠呢,十幾年呢。』

 

『我們畢業不也十幾年了嗎?』

 

不免也一驚,何時竟也被推入了中年?車子迴旋而上,一下子又轉回鬧哄哄的街面

。車燈前探,浮入臺北的燈海中。

 

那晚竟做了個夢。起初就夢見自己站在一大堆指示牌前,一邊標誌寫往新店,一邊往淡水,一邊又指著往中和和三重,尋了半天,搞不清往木柵要搭哪條線。而人來人往,站滿了往上和往下的扶手電梯。看來這絕不像百貨大樓,也不像臺北火車站,可是為什麼有那麼多層?我繼續往更下層尋去,果然一長條近百公尺燈火通明的候車站出現眼前,原來這是地下捷運系統。但往哪裡呢?每個人都很默然。車來了,由黑漆的通道中湧出一急遠無聲的列車,瞬間就停下,下來的卻都是黃髮棕髮紅髮、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列車的目標竟還是往 WTC,這究竟怎麼回事?

 

我倉惶往上走,卻再度發現站在扶梯上下的都是中國人,表情緊張忙碌。直到了出口,也不是地面街道,反倒是似曾熟悉的什麼大樓的地下商業街衢。轉了幾個彎,差點摔倒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這下子才找到通往大街的扶梯。匆忙跑出去,方有安心的舒暢感。回頭一望,卻發現這就是小嚴蓋的那棟大樓,可是比起四鄰的樓房怎麼顯得矮而寒酸?倒是密密麻麻漂亮的大廈櫛比排在大街兩側,熟悉得像在紐約還是哪裹見過。但街上冷冷清清,竟是行人車子都沒有,這究竟在何處?突然聽到有人喚著,像來自遠處又像來自上空,藉著街燈仰首尋找,才看到彷彿有人站在一棟很高的樓房頂向我招手,很像小嚴,但會是他嗎?仰著仰著竟就扭了脖子,唉唷一聲痛呻了出來。

 

醒來時,發覺脖子早睡出了床外。脖頸因此連痛了三天。

 

隔幾天,接到小嚴的來信,他說又與小玉溝通了幾回合,小玉始終認為他不夠踏實,好像活在雲上,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梯子才能靠住它、與他相處。小嚴說他很難過,就把她寫的信撕成了碎片,自他那棟大樓頂端飄散下去。然後在那裹呆站了一整個晚上…。

 

這封信又讓我的脖子多疼了兩天。